是熊貓?還是貓熊?----論中文詞彙的構造

是熊貓?還是貓熊?----論中文詞彙的構造
竺家寧   國立政治大學教授
 
一、由「熊貓」的詞彙結構說起
  在漢語的詞彙結構裡,主從結構(或稱偏正結構)是一種普遍而主要的方式。這種結構把主體詞素放在後位,修飾詞素放在前位。因此,「汽車」、「馬車」、「火車」都是車類;「黃牛」、「水牛」、「乳牛」都是牛類;那麼,「熊貓」應該就是貓類了。
  近年來,有不少人主張把熊貓 ( giant panda )一詞改稱為「貓熊」。因為生物學上的研究,發現它並非「貓科」動物,它的體型像熊,但是它不冬眠、是純粹的素食者、不會咆哮吼叫(叫聲倒有點像小羊)、染色體有21對(熊有37對),這些特質和一般的熊(bear)並不相同。因此,有些生物學家把它歸入浣熊類( raccoon family )。         
  1983年,美國華盛頓國家動物園研究員 O'Brien 和Frederick  以分子遺傳學技術來比對熊貓、熊、浣熊的蛋白質DNA,發現熊貓跟熊比較接近。又據其分子遺傳上的變異程度,推測其分化時代,認為浣熊最早脫離熊的家族,約在五千至三千萬年前,而熊貓則在一千萬年前才自立門戶。又於1987年由染色體橫紋的相似,斷定熊貓與熊的血緣。
    既然熊貓不是「貓科」,而是「熊族」,那麼,依據漢語的造詞規律,就不應該稱「熊貓」,而應改為「貓熊」了。於是經由報紙、電視、及各種媒體的影響,許多人習慣上已改稱貓熊了。然而,也有不少人仍使用「熊貓」一名。由字典上看,<辭海>、<中文大辭典>都沒有「貓熊」條,只有「熊貓」一詞;英文字典的譯名,<牛津高級英英、英漢雙解辭典>(東華書局)和<最新實用英漢辭典>(遠東書局)都把 panda 譯為「熊貓」; 漢英字典中,<遠東最新實用漢英辭典>與<劉氏漢英辭典> 都只有熊貓條,對應英文 panda 一詞。
  現在的情況是:「熊貓」、「貓熊」同時在社會上流行使用,造成教學上的困擾。學生常會提出這個問題問老師、問父母,結果得到的答案未必相同。哪種名稱才是標準,見仁見智,莫衷一是。
 
二、語言是社會心理?還是自然科學?------詞彙形成的因素
    詞彙的形成是純粹社會心理的反映呢﹖還是必需合乎科學的分類呢﹖我們進行詞彙規範時,應該採用哪個標準呢﹖這是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。
  把「熊貓」改為「貓熊」,顯然是採用了生物科學的分類觀點來糾正社會習慣。但是,我們不能忽略一個問題:當初為什麼把這種動物稱為「熊貓」﹖詞彙形成的主要因素是什麼﹖
    許多事物並不等待自然科學檢驗之後,才制定其名稱,各種事物的命名往往是源於社會心理。由「熊貓」一例而言,社會心理給予「熊」的定義是:〔身軀龐大〕、〔凶惡可怕〕、〔食人猛獸〕。給予「貓」的定義是:〔性情溫訓〕、〔狀貌可愛〕、〔親近人類〕
  於是當人們初見某一種陌生動物,顯然具有後一屬性時,自然便會歸之於「貓」類,這是社會心理的「貓」,不是自然科學的「貓」。又由於它身軀壯碩,與熊相若,故加以「熊」的修飾成分。命名之初,人們絕不會考慮「熊」的生物學屬性:
      〔哺乳類〕、〔食肉動物〕、〔腳有五趾〕、〔冬眠〕
  事實上,基於社會心理上對「熊」的印象,人們絕不可能把 panda 這種逗人喜愛的動物認作是熊類的。人們所熟悉的故事是:從前,有兩個旅行者,穿過樹林時,忽然前面出現了一頭大熊,其中一位立刻爬到樹上躲避,另一位眼看來不及躲藏,就臥地裝死,以求保命。這樣的童話故事正反映了人們心目中的「熊」。而 panda卻是不分國界,全世界孩子們的身邊玩偶。因此,把這種動物歸之於「貓」,並不能視之為錯誤。
    由此觀之,我們處理詞彙問題時,也應分開來考量,科學術語當然應合乎科學分類,社會俗名則應尊重語言習慣和社會心理。
 
三、「俗名」與「學名」是兩個不同的領域
  如果用自然科學的分類標準來檢驗詞彙,會發現大量的詞彙都有待「糾正」。就拿主從結構的名詞來說,「變形蟲」不是蟲類,「狗脊」與「狗的脊骨」無關,而是蚌殼蕨科植物的根莖,「昆布」、「胖大海」、「水母」和「布」、「海」、「母」都沒有關聯。生物名稱以外的事物名,也往往經不起「科學」的考驗,例如「汽油」、「石油」是油,「醬油」、「花生油」又怎麼能算油呢﹖它們是完全不同的物質。
    「天牛」、「蝸牛」、「海牛」、「犀牛」、電影院門口的「黃牛」,和「水牛」、「黃牛」、「乳牛」是同一類動物嗎﹖「海狗」、「魚狗」(鳥類)、「熱狗」和「狼狗」、「土狗」、「哈巴狗」也可以歸入一類嗎﹖「章魚」、「鯨魚」、「鱷魚」、「魷魚」、「蠹魚」、「木魚」都是「魚」嗎﹖其他如:「田雞」非雞、「鳳梨」非梨、「沙茶」非茶、「樟腦」非腦、「獨角仙」非仙、「海膽」非膽、「紅龍」(魚名)非龍、「壁虎」非虎、「雪糕」非糕、「黑輪」(食物名)非輪、「風車」非車、「荔枝」非枝、「椿象」(昆蟲名)非象、「龜殼花」(蛇名)非花。
  這些如果都要一一加以更改,必然會造成語言的大混亂。因此,俗名與學名應區分為不同的領域。「俗名」是約定俗成的,它自有其社會心理的基礎,不宜輕易更改。「學名」是科學研究時的專名,其命名與分類完全依據嚴格的生物學原則。二者不容混淆。西方語言把兩者的界限作清楚旳釐定,是正確的,例如:
      俗 名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學 名
      lion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Panthera leo
      bee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Apis mellifere
      Indian elephant       E.M. bengalensis
      polar bear            Thalorctos maritimus
      grizzly bear          U.a. horribilis
      water buffalo         B. bubalis
    我們從事華語詞彙的規範,特別是動植物名稱的問題,是否也應當作如是觀呢﹖把俗名還給俗名,不輕易以自然科學的觀點干涉由社會心理形成的詞彙。那麼,把「熊貓」改稱「貓熊」就未必合理了。
 
四、比喻性的詞彙
    另外有一些詞彙,表面上看來,似乎不合科學的分類,實際上是一種比喻性的詞彙。社會習慣把某些事物的名稱用類比的方式加以命名,因為它的比喻性很明顯,所以一般人較不會覺得這些詞彙的分類不妥。
    例如「龍眼」,其形狀有如黑色的眼珠;「銀河」橫亙天際,有如長河;「天花」有如小花,漫布全身;「河床」為河水襯墊躺臥之處;「丹田」為運氣行功之源,有若萌生稻苗之田;「木耳」外形有如人耳;「粉餅」、「鐵餅」外形皆有如餅狀;「鐵馬」(自行車)供騎乘,作用如古代之馬匹;「雲海」廣大一片,有翻騰洶湧的氣象;「海星」呈五角放射狀,有一般人心目中的星星之特徵;「電池」有如池之儲水,有蓄電的功能;「水雷」、「地雷」、「魚雷」爆炸時,聲若轟雷;「瀑布」一瀉而下,有如展開之布匹;「色狼」好色如狼之貪;「滿天星」(花名)一點一點散布成片,有若繁星點點;「貓眼」置於門上,可窺察門外,有眼之功能;「獅子頭」(菜餚名)形狀如獅頭;「怪手」為有爪之器械,可扒土;「鐵牛」(耕耘機)在田裏工作,以代昔日之牛;「太空船」航行宇宙,有如水中所行之舟。
  這些詞彙也是社會心理的反映,什麼事物之間可相比擬,往往隨著文化背景的不同,而有不同的觀察角度和思考方式。例如「銀河」英文不是 silver river,而是milky way,英語社會的人們不從「河」去類比,而從「路」(way) 去類比,這是不同民族有不同想法的緣故。英語「鐵馬」稱為bicycle,有「兩個輪子」的含意,英語民族的社會心理不從「騎」的角度看這種交通工具,而從「兩個輪子」的角度來思考命名。由此可見,詞彙的名稱並無絕對的科學標準,往往是取決於社會心理的。
 
五、應重視約定俗成與社會習慣
 
 語言是約定俗成的社會工具,語言的使用者和創造者是廣大的社會群眾。因此,支配語言形貌和變遷的,是社會習慣和社會心理,而詞彙是語言各層次中最具創造力、最活潑、最能反映社會心理的一面。它常常是人們對自己周遭事物的一種感覺、一種解釋、一種心理的投射。因此,「俗名」往往提供我們研究、認識某一個社會文化的依據,自有其相當的價值。拿「天牛」、「蝸牛」來說,儘管在生物學裏,「牛」的定義是:
      〔脊椎動物〕、〔哺乳綱〕、〔偶蹄目〕、〔有四個胃的反芻動物〕
  可是,就社會心理而言,我們中國人印象裡的「牛」是:
      〔動作慢吞吞〕、〔笨(所謂「其笨如牛」、「對牛彈琴」)〕、〔忠厚老實〕、〔勤勞苦幹〕、      〔體格強壯〕、〔兩個引人注目的長角〕(「牛」的甲骨文正是取此特徵)
    「蝸牛」的慢吞吞、「天牛」的兩支長角,也許正是其得名的因素。至於熊貓不宜稱為「貓」熊還有一個原因:另有一種和熊貓血緣相關的動物,叫 lesser panda,只有20到25吋大,七到十磅重(熊貓有四、五呎大,165 至350磅重),學名是 A. fulgens, 俗名 cat bear 或 red panda ,它才是真正的「貓熊」(cat bear)。
以下是「貓熊」(lesser panda; cat bear)的圖片:
 
以下是熊貓(Giant Panda)的圖片
 

最後更新時間 2012-01-16 17:26: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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